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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须蔓延时

发布时间:2026-05-09
归途迢递,车窗外冻雨击打着柏油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山峦的轮廓被暮霭晕染,渐次模糊,唯有路边一掠而过的幢幢白垩墙青瓦顶的黔北新居,清晰地撞入眼帘,如同崭新的印章,硬生生盖在记忆泛黄的扉页上。风灌入车窗缝隙,送来一种久违的、混合着微腥泥土的独特味道,清冽而沉实。
推开家门,屋里没人,只有火炉上的水壶冒着热气,我添了些煤后,便循着人声来到了村东头合作社的钢棚。钢棚很简陋,只有几根长条灯管悬在棚顶,白炽灯的光亮照着忙碌的人群。父亲也在里头,佝偻着背,正对着磅秤上一筐筐刚从棚里摘下的羊肚菌。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电子计算器,随着单调的“嗒、嗒”声响起,旁边几个人忙着把称好的菌子小心地装进垫着吸水纸的塑料筐里。灯光下,他额角一层油汗,灰布外套的后背上,洇开两片深色的汗迹。他抬眼看见我,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牙齿,扬了扬手里的计算器:“赶着装好,明早要发城里,耽搁不得。” 声音不高,但透着一股劲儿。空气里是新采羊肚菌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和潮湿木屑的菌香,还有众人身上热烘烘的汗味儿。
入夜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舌舔着锅底,红红的火光在父亲脸上跳跃,映着他深深的皱纹。他点燃一支烟,起身走到墙角木头柜子前,弯腰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暗红色、硬皮的小本子。他走回灶边,就着跳动的火光,翻开本子,用粗糙的手指,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写下最近几笔小小的进项数字,那些数字旁边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菌款”、这样的字眼。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也跳在那小小的纸页上,他盯着那些墨水印子,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那些在外乡工棚里冷清的年三十,和着吸入嘴里烟,一起狠狠咽了下去。
晚饭后,父亲执意领我去看那片羊肚菌大棚。月光清冷,无数巨大的黑色拱棚连成一片,在夜里静静伏着。掀开厚门帘,一股闷热潮湿、带着浓重土腥和菌类特有气息的热浪猛地扑了满脸,让人一时喘不过气。棚里挂着昏黄的灯泡,照着整齐的黑色遮阳网下,一垄垄湿润的泥土上,冒出的那些尖顶、带着网格纹路的褐色小伞。几个人影在垄沟里弯腰细看,轻手轻脚地用特制的小弯刀贴着土皮割下成熟的菌子。棚子尽头的一小片区域,却覆着一层薄膜,上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翠绿的刚从旁边地里掐下的豌豆尖,在菌棚湿热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鲜嫩。
一个穿着褪色夹克的小伙子,动作很麻利,抬头看见父亲,咧嘴一笑:“二叔,这茬菌子个头真不赖!城里人就好这口!”父亲点点头,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头小心地避开菌体,只拨弄了一下旁边湿润的泥土。他侧过脸,低声对我说:“村尾老张家的娃,前几年在福建厂子里,过年都抢不到票,现在好了。”他下巴朝棚里那些低头忙碌的身影扬了扬,“合作社撑起来,有了那笔救急的贷款,这金贵的菌子总算成了气候,人,也就不往外跑了。” 他的话音落进这片温热、带着泥土腥气的劳作里。“等豆苗地那边土翻完,就可以铺薄膜了,抓紧把烟苗种下去,赶下一茬,年后也有事情做了”他又添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。
除夕夜晚,村头水泥广场被明晃晃的太阳能灯照得通亮,粗犷的花灯舞撞开料峭的寒气,红绸子在风里翻卷,鼓点沉闷地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,伴随着新年的爆竹声相得益彰。跳舞的人脚步重重地踏在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——这硬实的地面,托住了许多不再远行的脚步。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里,不少年轻的面孔,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望着山外的空茫,倒像是粘在了脚下这片蒸腾着烟火气的土地上。
初一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得走了,父亲一直送我到村口。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那片连绵的黑色大棚和旁边刚翻过、显得空旷规整的庄稼地,在雾气里只显出模糊起伏的轮廓。父亲瘦小的身影在清冷的雾气里站着,没多话,只冲我摆了摆手。车子发动,慢慢开远,后视镜里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和那片朦胧的褐色土地、黑色网棚,还有村子青瓦白墙的影子,一起融进了灰白的晨雾里,分不清了。
车轮滚动,昨夜那踏在水泥地上的沉闷鼓点,大棚里人们弯腰采菌时细碎的声响,父亲在火光下摩挲泛黄册子的粗糙手指……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落进心里,焐成一种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,这热乎劲儿盘在胸口,就像是这片土地,默默咽下了所有离别的酸苦和劳作的咸汗。羊肚菌的菌丝在棚里温润的泥土下悄悄蔓延,烟草的幼苗在营养格里积蓄着力量,庄稼地里残留的豆芽气也还没散尽。那笔救急的钱,就像看不见却暖和的根子,在土里悄悄地伸展。
出去的人,终于衔回了温暖的草枝,把窝,结结实实地垒在故乡的枝桠上。人,便在这熟悉又不同的土地上,把根,稳稳地扎了下去。
 
来源:办公室
作者:陈万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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